时时归零,才能不忘记来路,不辜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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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逻辑与糖[巴黎篇]

第一章

 

四万英尺的高空,机舱外的白云与平日里于地面仰望它们时大不相同,云层散落在视野的下方,成团地聚拢和相离,风掠过去,数道显眼的碎乱。

广播里响起悠扬悦耳的女声,用纯正的法语提示大家十五分钟后飞机即将到达巴黎。

明诚收起翻看着的杂志,将其插放进飞机椅背的兜袋中,翘腿将双手随意地搭在上面。

他有些紧张,不自然地动了动坐姿使自己更加舒服地靠着椅背。

邻座是一位穿着随意却极有品味的年轻男子,看年岁,应当跟大哥差不多。

对方也正将自己看到一半的报纸折叠起来,铺放在膝盖上。他朝明诚微笑颔首,算作两人自乘机落座之后的首次寒暄。

“去巴黎读书?”男子问。

明诚礼貌地回以微笑,有一丝的腼腆和青涩。

“也和兄长团聚。”提及“兄长”,嘴角的笑意变得柔和。

看来是蛮亲近的俩兄弟。

男子便顺接地聊起天来。

“是啊,现在的中国不太平,出国团聚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闻言明诚却皱起眉来,这个时候的他刚刚成年,正被学校里掀起的左潮牵引起满腔的爱国热情。他出国,是为了使自己变得优秀,而不是避难。

但这不足为外人道。

重又展眉朝对方不置可否地笑,将话题引到对方身上。

“您呢?”

当自己没有表达欲望的时候,便安静地做个倾听者。

工作人员推着餐车出现在他们这间客舱,正面带微笑地询问是否需要添加酒水。

男子将搁置自己红酒杯的横板转到走道一侧,眼神询问明诚是否也需要添酒。

“家人都在巴黎,我是最后一个离开上海的。”

他的话音低沉缓慢,不像是轻松愉悦的调子。

明诚安静地点头,等待对方打开话匣子讲述故事。

 

空姐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侧身将红酒倾倒三分。明诚抬手示意,将空着的酒杯递还给她。她接过来扣放在下一层的托盘里,朝两位乘客莞尔,推着餐车往前去了。

男子摇曳着酒杯,浅啜一口品着,嘴角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颇为无奈。

“妻子曾留法学习,回国后始终觉得氛围不适合她居住。一直吵着要回巴黎定居。家里老人不同意,尤其父亲。观念上一直认为根在中国,人便不能在外面漂太久太远。年轻的时候外出长长见识是可以的,但安家落户,一定要在熟悉的土壤上。”

明诚将自己的身姿改为侧坐,对男子故事里的父亲起了兴趣。

“根在这里,我们确实走不远。”

“有父亲在,我始终没有同意她的提议。两人因此不断争吵,生出了许多矛盾和隔阂,慢慢地生活里除了碟子和碗被砸碎的声音,就是她的啼哭和抱怨。”他将眼光透过窗户放在机舱外面,仿佛在回忆那段争吵的日子,良久叹了口气。

“她一气之下自己收拾行李去了巴黎,父亲劝我不值得伤心,要我在当地再娶。我也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想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可有一天收到她的来信。”男子将视线转回来,停放在酒杯里的残汁上,晃动了一下杯身。

“她去巴黎那年,已经怀有我们的女儿。在信里她提到我们的恋爱,说想我。”

嘴角苦涩地勾勒着,男子静默地自嘲。

明诚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您...放下了工作和高堂,来巴黎找她们母女?”

男子缓缓地点头,将红酒一饮而尽。

“你不知道。有时候再多的坚持和执拗,都抵不过一个女人的委屈和依赖。”

明诚笑一笑收回手,转正身子重新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蛰伏在半空的成团云朵,开始分外思念巴黎的那个人。

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挂念着当年的那个女人。

不过,大哥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委屈和依赖,就舍弃他心中最重的东西。永远不会。

他离家四年,总是定时给家里来信,信中不忘提及到每一个人。训诫明台不要调皮惹祸让大姐担心,嘱咐自己帮衬家里大小杂务,提醒大姐照顾自己身体不用动辄为明台生气。另外会附有一封单独的信给明诚,信中问及他的学业和生活,并和他谈一些趣事时事,在这些事件之中,掺有大哥独到的见解和点评,一如他在家时身体力行地教导自己一样。

即便如此,明诚还是想念他。

那种思念随着年月的增长越来越像跗骨的蚂蚁,夜深时更为啃噬明诚的全身。他慢慢明白,他对大哥的感情不止是对兄长的敬重和依赖,而是一种,一种难以启齿的欲望。

那些欲望让明诚觉得,信中遒劲有力的字迹并不能完全代表他的大哥,让他觉得两三页纸的叮嘱和谈心远远不能满足他的渴求。他希望看见他,希望听到他的声音,希望在有所得时能立刻和他分享喜悦,在有所失后能马上获得他的关心,希望能触及他,感知他,鲜明地看着他。

整整四年,压在明诚心口的思念由一次次即将喷薄而出,转为渐渐地凝聚,最终因为某一天他的幡然醒悟而像羽毛一样飘飘扬扬地落在最柔软的地方。痒而难耐。

飞机开始降落,那种猛冲上来的不适感帮助明诚从对大哥的回忆和思念中抽出身来。

他胸口跳的飞快,汗液涌上手心,口干舌燥地紧张着。

见到他时,第一句开口的话说什么好。

 

 

机场大厅响起提示音,上海到巴黎的那趟航班指示灯亮了起来。

明楼合上手中的书,从座椅上起身往乘客出口那边走。

挺休闲的一本小说,一个小时里他只看进去十页。

那小子要来巴黎,想到这里还是免不了有一些迫不及待。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将书本竖着放进口袋里。

风衣因此有了重重地的下坠感。

他在等候线外停下来,站定了身子张望。

身穿棕色条纹西服的明诚出现在出口处,四处找寻自己的神情仍如他少年时一样。

明楼抬起手挥动,终于喊出他的名字。

“阿诚。”

明诚的步子却停下了,他仿佛是被这一声称呼怔在原地,愣了愣,视线找到喊他的明楼,盯着他看了许久。嘴角这才弯起来,眼里的神采也如耀眼的星辰一般,疾步朝大哥走来。

明楼张开手臂欢迎他,俩人恶狠狠地抱在一起。

明楼拍拍阿诚的背,笑着放开他打量。正要开口感叹,却被对方抬手制止,眼里带着顽皮的笑意。

“别说长高了啊。”

明楼愣了愣,随即屈指敲他的脑袋,手掌覆住阿诚的前额揉他的头发。

“长大了。”

明诚无奈地耸肩,装出成熟的样子理西服的前襟,动作和神态都颇有几分明楼的影子。

刚下飞机时攒在手心的汗,此刻渐渐地落下去。

 

原来不用刻意准备见面词。

只要看见你,哪怕只是叫你大哥,或者只是贫嘴耍滑,都好。

 

第二章

自由、独立、不受羁绊,一向是法国人最标榜的精神。

这些精神在巴黎大学随处可见。入学时这里没有新生训练,毕业后这里没有典礼告别,来往这里的学子彷如自由的旅者,随意行走在校园的每一个时空,从春到冬。

没有训导制度,没有刻意号召的向心力和认同感,甚至没有上下课铃声。一切悉听尊便。

来时所携带的,走时是否还在;所缺失的,是否已补满,全在你自己选择和努力。这里散漫地好像你的人生,随意地好像任何事都不值一提。

明楼带着弟弟办完了所有的入学手续,领着他熟悉校园。

这里有古老的历史,却又因文艺复兴时期的新风而添修成优美舒适的地方。草坪上没有禁止践踏的标志,学生自己便会小心地呵护。建筑里外多有刻画学校历史的壁画与雕刻,向来往的学子静默地讲述它的故事。

明诚跟在大哥的身后,来不及对所有映入眼帘里的景色细细品味,他其实也无心这样在整个校园里闲逛。大哥不懂。他现在想见的地方不是巴黎大学,而是他的住所,明楼的公寓。

他漫不经心地和明楼路过林立的名言碑刻,脑子里闪现出“无可争议的西方汉学之都”这样的评价。明楼停下脚步,阿诚心不在焉地差点撞他身上。

“想什么呢?”

明诚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

“大哥,我总会熟悉这里的,咱回家吧。”

 

拉丁区书店林立,从巴黎大学西门出去,100米的街道上大大小小的书店不下十家。明楼的公寓就在这些书店中间的巷子里。对面是一所迷你咖啡馆,穿着清淡雅致的姑娘正透过玻璃窗朝明楼打招呼,眼睛却打量着旁边的明诚。

“楼,学生吗?”隔着玻璃的声音闷闷的,却透着活力。

明楼笑着看她一眼,钥匙插进锁孔中一转。

“弟弟,明诚。”

“哇哦!你好啊帅气的弟弟,我是索菲亚。你哥哥的仰慕者。”就在明诚诧异地回看她时又俏皮地补充一句,“从今天开始也是你的仰慕者了。”

明诚便无奈地笑,朝她绅士地行礼。

明楼推门先进,拔出钥匙用食指点着索菲亚,等阿诚也进门之后笑着将门关上。

不大的公寓,一眼望去看得清全貌。

客厅中央三面沙发,中间长款,两边单人。茶几上放着一盘食用了半边的水果,一串葡萄被吃的只剩下几颗,窝在其他水果上面。明诚俯身从上面揪下一颗,捏了捏吃到口中。

明楼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绕到后面的隔间。

明诚跟着他走过去。

这里是厨房,不是单独的一间,而是在客厅的旁边凿出一个隔间,吧台一样用一面可推的木扇门做空间分层。隔间并不小,除了厨灶用具和横台之外,还放置着橡木食器橱,橱柜旁摆放着可以活动的饭桌,桌腿雕成鼎足的样子,巧地很精致。桌布浆洗的笔挺亮眼,银质咖啡壶、奶糖缸、盛有煮化奶油的银壶和装满新烤的白面包、面包干、饼干的篮子都放在桌面上。

明诚掀开奶糖缸的盖子,往里察看。

大哥正用银壶接水,顺手拧开了灶火。他提起银壶放在火上,转身靠上灶台。

“怎么样,厨房够你用么?”

明诚笑着合上盖子,两指并拢在餐桌上擦了一下。没有一丝灰尘。他抬头看大哥。

“大哥在家的时候,家务可是做的一塌糊涂。”

“卡尼尔太太每天过来打扫,是她的功劳。”

他起身打开橱柜,从第二层取出果酱走过来,捏了捏篮子里的面包,果然都还是热的。

拿起一片递给明诚,将果酱和银勺推过去。

“吃片面包垫垫肚子。”

明诚舔舔唇角接过来,细致专心地涂抹面包片。

灶火上的水壶冒起热气,明楼回身去关火。

 

“大哥,怎么不找女朋友。”

阿诚问的很突兀,声音也很低,闷闷地伴着咀嚼面包的模糊。

明楼却听见了。

他提下银壶,从挂盘里摘下玻璃杯倒满两杯水,拎着回到餐桌旁,放一杯在明诚手边。

“心里有人,在等。”

汪小姐?

明诚没有将这句问出来。他将面包片叼在嘴上,撸着袖子往灶台旁走。

“菜在哪儿?”

口齿不清地问明楼。

明楼朝橱柜最下面指着,提起自己的水杯喝水。

对方蹲下身去在里面翻捡挑选。牛肉、小牛肉、海鲜、蔬菜、松露、鹅肝、小番茄,全是法国菜式里常用的食材。他郁闷地转头看大哥,拽下口中的面包咬两口吃着,满眼都是怨念。

明楼抖着肩膀笑,踱步过去拖他站起来。

“平常都是卡尼尔太太负责饮食,吃不到地道的中国菜。你跟她学两次,按你在厨艺方面的领悟力,两三天就能娴熟地中西汇通。”

明诚将面包片鼓鼓地堆在口中,仍不甘心地在橱柜里翻来翻去。

上面两层是各式餐酒,法国人餐饮搭配十分讲究。饭前一般都饮用较淡的酒开胃,所以橱柜里玫瑰酒、红酒、白兰地和甜酒等等种类非常齐全。

明楼靠着橱柜用手指着上面的酒类一一介绍:

“食用沙拉、汤及海鲜时饮用白酒和玫瑰酒;假如饭是肉类,那搭配红酒。白兰地和甜酒饭后食用一点,平常闲暇时也常喝。”

明诚认真地听,仔细地记,神色专注地看着橱柜中的酒类,取过一瓶打开嗅闻。

明楼在旁看着他的侧脸,嘴角淡淡地笑开。

 

行礼在三天后送达,明诚提着放在镶木地板上,打开箱子一件件将东西取出来摆放到应有的位置。

于他而言,这里的生活并不需要刻意去熟悉和适应。有大哥在,他融入和接受地很快,无论是菜式和习惯,他都没有丝毫的排斥和不适。

七点起床,大哥仍然习惯先喝一杯温凉下去的白开;饭前除了在法国入乡随俗地饮一杯开胃酒之外,也仍然喜欢磨磨唧唧地翻看报纸和闲书,等所有的菜都上全了,才要放下手中的东西好好吃饭;下午茶是肯定的,只要没课,他能在对面咖啡馆的小茶室里待两个小时。明诚也没课的时候,俩人便都窝在那里,边煮茶喝茶,边各看各的书。索菲亚就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拖着腮帮子围观两位养眼的美男子。

中间分开的那四年,仿佛成了明诚甜涩的一场梦,梦中他意识到对大哥的情感和用心,而梦醒后,他竟然在他身边。

岁月静好。

 

第三章

   明诚很少溜课去经济分析课上找明楼,他不像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和花季少女,会因为心里藏着喜欢的人,便时时刻刻想和他待在一起。

   相反的,他的感情让他更加冷静。他不想突兀地将自己的情感暴露在大哥面前,那个人太聪明也太了解自己,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对劲都可能被他抓到把柄。

   所以除了早起各自道安和餐桌上谈笑之外,明诚很少刻意地去见明楼。

   但他偶尔会在图书馆遇见正在书架上挑选的大哥,长风衣到膝盖,单手插在口袋里。取书时才伸出来,食指码在书槽顶端,微微一勾便将其带出书架拿在手中。指腹在封面书角处一磨,翻开目录细细检索,食指在纸面上缓缓地往下滑过,找到目标章节便停下来,沿着虚标线横到页码数字旁边,按所指的页码翻到书中相应的地方品赏内容。

   明诚喜欢在发现他的时候先匿在一旁,细细地观察他看书的全过程,然后不知不觉地模仿。

   也会刻意挑时间在咖啡馆里闲坐,等待从明楼课上刚出来且常来这里喝咖啡的女孩子们,她们雀跃地各点一杯卡布奇诺、几份甜点,叽叽喳喳地谈论明教授言简意赅的教风以及幽默从容的绅士风度。明诚便转一转手中的笔,将书本翻到下一页,嘴角慢慢地勾起来。

   早在少年时他便见识过大哥在教书育人方面的风采,一本艰涩难懂的古书在他的口中往往生动有趣极富画面感,仿佛明台书架里排放着的小人书,充满了无穷的趣味。跟他的交流便成了举一反三的智力游戏,而不是乏味的教学。不知他在面对这些女孩子们打趣撒娇一样的提问时,会不会也跟面对以前的自己一样耐心十足。

   

   周五下午两个人都是空闲的,这个时间他们经常一道去学校的艺体馆练习击剑。

   击剑练习分两种类型,一种是两人的个人切磋,另一种则是和训练场里的其他人组队参加团体赛。这两种方式明诚都很喜欢。前者可以让他更加直观地触及大哥,在俩人进退出击和防守之间了解和熟悉战斗中的明楼。

   比如相比于花剑和佩剑,大哥更喜欢重剑项目。这项的击剑速度因为剑身重量的缘故比较慢,所以更注重战术的运用。双方都佩戴护具和面罩,根本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进攻时是虚是实都需要靠预先判断和扎实的基本功。

   起初,明诚总是上当。交锋时俩人进退击剑交接的动作并没什么不同,他的剑术本来就是明楼教的,起步应当怎样不留破绽地防守和试探他很清楚。但击打试探之间明楼常常出其不意地找到他的空隙抢攻,打断明诚原本的防守节奏,趁着他调整反攻的时候再次变化腕部戳刺找到下一个空档。明诚难以招架。

  虽然他看得出大哥的战术意图,可他并不能很好地调用身体去拦挡。毕竟击剑战术是建立在技术扎实的前提下的,没有娴熟的技术做支撑,他只能眼睁睁任由大哥的欺诈剑术发挥地淋漓尽致。

   但现在他好多了,起码能在中局的时候都保持着两三分的差距。

 

   艺体馆的击剑训练场毗邻女子体操场地,每次这边击剑比赛时,便有小群的姑娘们探头探脑地看。明楼兄弟是击剑场上少见的优秀东亚人,所以历次俩人结束比赛摘下网面罩时,都能听到兴奋的交头接耳声。  

  明诚只好和大哥面面相觑彼此一笑,刚训练完的眼睛湿漉漉的,仍带着比赛时专注投入的神采,耀眼生辉。

  明楼便将大手扣在对方的上半张脸,用力地揉几下阿诚汗湿的头发。

  臭小子,越来越勾人。

  明诚却以为是对他剑术进步的夸赞,每每低头温润安静地笑,被大哥揉蹭到的头发麻痒润贴,十分舒服。

  他的欲望又涌上来,喉结缓慢地吞咽,呼吸粗重而艰难。

  明楼便关心地查问:“累了?”随即暂时结束训练,去一旁的休息椅上旁观其他人的对击。

  女孩子们一本正经地把脑袋缩回去,漫不经心地隔着一块横板从那头走到这头,嗖地将裹了两层厚毛巾的汽水从横板上方丢过来。

  明楼眼疾手快地将阿诚往自己怀里带,闪过从天而降的汽水。

  闷响过后,裹在瓶身的毛巾便散在地板上,汽水瓶被缓冲力保护,完好无损地在地板上微微动了动。

  明楼弯腰捡起汽水,假装皱着眉跟女孩子们的教练抱怨。

  教练无奈地耸肩,在悦耳的笑声里召集众人继续训练。

  明楼笑着看她们列队挺胸,顺手启开盖子,将汽水递给阿诚,却发现对方愣愣地还在发呆。

  他伸手在阿诚的眼前晃一晃,嘲笑他:“吓傻了?”

  明诚睫毛紧密地眨了眨,嗤笑一声接过汽水连喝几口。

 刚才大哥的心跳声,是跟涌起欲望的自己一样紧张急促的频率。

  他眼角的余光看着身旁低头脱击剑鞋和白色长筒袜的明楼,舌头舔了舔残留在唇上的汽水。

 

  

  从那之后明诚对大哥的观察变得跟以往不太一样,早餐切面包片的时候偶尔回头,会发现明楼躲闪不及的目光正往回收。索菲亚玩闹着将整个身子挂在自己肩膀上时,大哥会绅士地牵住索菲亚的手,微笑着将她拽下来推去煮咖啡。女学生节假日送给他的礼品,会被他拿出来给大家享用,而自己送给他的西饼和点心,他却十分小气,总是收起来自己独占。

  种种迹象让明诚觉得,大哥会不会也恰巧对他很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会不会是跟自己类似的情感?他不敢让自己那么肯定后者,却绝对不会放过前者那么显眼的症状而任它消失。

   明诚在午后的图书馆里合上书本,深思熟虑地用拇指指腹摸了摸下嘴唇。

   不管怎样,对待心上人,总要主动追一下的。

   

第四章

   除去公寓对面的迷你咖啡馆之外,明楼还经常光顾索邦百里开外的一家复古咖啡馆。说是复古,主要指它的门面,两扇暗沉的木质栅栏门,店檐显得沉稳大气,城堡一样的气质直逼人眼。但推开门进入馆内,里面却是巴罗克风格的立柱和雕花,抛弃了单纯、和谐、稳重的古典风范,转而变得浮夸富丽。

   这里的咖啡从属性、栽培、选择,到研磨、冲泡都经过无数的经验累积与试验,甚至盛装的咖啡杯具都采用原装时口的骨瓷杯,一套不下80法郎。这种骨瓷杯据说具有隔热性,可以缓解咖啡温度降低的速度,特别适合安第斯山翡翠咖啡。它的最佳品尝温度是62度,一不小心就会放凉。

  但吸引明楼的并不是这里正宗的咖啡香,而是在这间飘散着飘渺香气的咖啡馆里热闹纷杂的政治和文学气息。跟这件咖啡馆的矛盾装潢风格一样,来这里品尝咖啡的客人也并不属于同一个政派或者文学派别,他们不会像在别的咖啡馆那样各自安静地落座一隅志同道合地聊天,而是像约定俗成的一场辩论赛。任何人在这里都可以各抒己见,就自己的政见和文学见解针锋相对辩得火热,用一位离开时自嘲的客人的话来形容,“活像贫民窟里住着的那些动辄决斗的落魄画家”。

   只要你点得起一杯十二法郎的咖啡,就可以在这里选择做个发言人。上流社会的身份并没有限制他们的见解,互相争执的双方使得一些丑陋的共性和拙劣的虚伪在这个场所无处遁形。轮到明楼发言时,他总是从容地笑,任意选择其中一方的观点,站在这方的立场上为其辩驳,输就输了,赢就赢了。

   大家总是不满意,调侃他是“立场不坚定的多面派”,明楼扶一扶眼镜吹着咖啡,不置可否地笑着啜饮。

   明诚后来也陪同大哥一道前去,他只站在明楼身后,端着一杯咖啡安静地品尝,盯着椅背的眼睛却闪烁着光,腹中满满对那些言论的反驳和赞同。明楼偶尔回头去看他,正好和那双贼亮的眼睛对视上,他挑眉试问,阿诚却只扬眉回示,从不当众发言表态。明楼便随他去,当有人要求阿诚开口时,便推说只是家里从小养大的管家,刚来法国留学不久,法语还说不流畅。

  

   离开咖啡馆回家时,两人习惯择卢森堡公园的小径。

   这里比浮日广场建立得晚些,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树丛、塑像、有棱角的小径以及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绿色座椅。整个公园只比普通的街心花园稍稍大一点,以喷泉水池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敞开,园中道路平直,空地一点都不拥挤。喷泉池水周围总是围绕许多学生,不论看书闲聊或者野餐小憩,都洋溢着自由和活力。

   塞纳河左岸人士常来这里溜达慢跑,沿着小径一圈一圈地绕。

   这个时候明诚才会开口品评咖啡馆里听到的言论,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赞同的观点,或者逐步深入地批驳他不满的观点。

   明楼很喜欢此刻的阿诚,脱去了少年人的毛躁和偏执,谈吐中带着超出他这个年纪的理性和从容。红色的滚球滚到明楼的脚下,戴鸭舌帽的小男孩儿从草坪斜坡上往下追着球跑,看到滚球碰到了陌生人的裤腿,便停下来站在远处搓着手指羞怯地朝他笑。明楼蹲下去将球捡起来,在手中倒腾两下,朝小男孩儿并指敬礼,沿着草坪往上丢。球又顺着斜坡往下溜,男孩儿赶忙又跑两步去追。追着追着就到了明楼他们的身边。他就又停下,抬头看看站着的明诚,又转头和蹲着的明楼平视。揉搓着的两手放开,礼貌地朝两人行绅士礼,脆生地问:“先生,我可以捡走我的球吗?”

   明楼揉揉男孩儿戴帽子的脑袋,将他的帽沿儿又扭歪一点,笑着将球递还过去。

  “当然,我的小绅士。”

  两人目送男孩儿哒哒地跑远,明楼站起身来接着阿诚刚才的话题。

 “看来你很不喜欢贝尔纳口中的人道主义精神,”他将手插进风衣的口袋,继续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散步,“他的言论确实存在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明诚跟在他身后,绕开路上遇到的慢跑“运动员”们。他们已经在这里跑了不下三十圈了,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多少圈。

 他点点头,也不管大哥是否看得见。

 “它确实是在法国才具化为被人们所熟知的‘自由’‘平等’和‘博爱’。可它有一种阶级的优越性,当一连多月没发生活费的工人聚众游行时,它要求他们博爱和宽容却不给予其平等和自由。”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稳稳放在拇指指甲上,在途经喷泉池的时候抵指弹进去,池水传来扑通声。“被工具化的学说,总是思想家们的悲哀。政权和阶级只将他们辩驳出来的真理当枪使,而从不好好实施。”

  明楼听见硬币落水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看一眼,笑着伸手拉起阿诚的胳膊将他拖到自己的身侧,仍不放开,就这么继续前行。对于阿诚刚才的一番话,一句也不做点评。

  明诚也不追问,他已经过了事事想得到大哥口头认可的年纪。现在的他,如挺拔窜高的竹,破土而上,自有他的风骨。而大哥是岩上的松,梢头的风向即便可以让他辨别风源,但经风压而不折,却全凭他自己锻造出来的韧性。

  他任由明楼拉着,在这座生机盎然、美丽如画的公园里路过它间隔摆放着的思想家雕像和各色的纪念碑,路过宽大松展的梧桐,路过绿色铁椅上依偎的老人。明楼的手沿着阿诚的胳膊往下移动,快要交合在他掌心里时却松开收回去,抬手在阿诚的脑袋上揉了揉,笑一笑重新伸到自己风衣的口袋里。

  明诚的五指下意识地搓动,在空中停顿了下,也收回来。他清澈镇定地看向明楼,眼里的情感和冲动半分都没有隐藏,就这么坦荡荡地让它们呈现在对方打量的视线里,直勾勾地询问他的意思。

  “诚!”索菲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伴随着喊声到来的是她迅疾冲过来的身影。她愉快地将胳膊搭在明诚的肩膀上,整个人凑地很近扭头朝一旁的明楼笑眯眯地招手。

  “下午好,很远的地方就认出是你们两个,卢森堡的古树都遮不住这么抢眼的背影。”

   明诚叹口气收起诚挚等待的神色,无奈地朝索菲亚侧目,再求助一样看着大哥。

   明楼熟练地牵下索菲亚,将她的手臂穿过自己的胳膊妥帖地安放,示意明诚也依样让这位美丽的小姐搀着。

   索菲亚才不等明诚去执她的手,她自己已经开心地在另一边挽起明诚的胳膊,美滋滋地被两位绅士护在中间,拖着他俩走进公园外的夕阳里。

   

   “楼,圣莫尔德的生日宴,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给他?”

明楼认真地思考,撇嘴朝阿诚那边示意:“这样的事情还是他拿手。他负责规划,我只打打下手。”随即问阿诚,“管家大人,我们送什么?”

明诚瞥他一眼,迈着的长腿在身后拖出很长的斜影。 

“投其所好的话,只需要为他带去像索菲亚小姐这样美丽的姑娘就够了。”

“我?我可不去。他那样浪荡的公子,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么索菲亚小姐,请问什么样的类型才能得到您的垂青?”

索菲亚快乐地像只百灵鸟,头靠向明诚的胳膊,刚一沾到肩膀便又离开,转而歪向明楼,又靠一靠他的肩头,得意地朝两人笑:“我身边这两位绅士都在可垂青的类型里。”

吉他的弦音从对面传来,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胡子埋住了脸,身着椰树图案的沙滩衬衣,靠在斜对角的梧桐树下,深情浪漫的调子就从他怀抱的吉他中传出来。索菲亚的表情变得很柔和,她慢慢地停下步子,将手从明家兄弟的胳膊里抽出来,合掌贴上自己的脸。

“楼,你看他,弹出来的故事让人觉得甜蜜又伤心。”

许久才这样感叹出声。

明楼与明诚对视而笑,抬手压上她的头发揉了揉。

“不如请他到咖啡馆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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